第三十五章 归途无路-《悲鸣墟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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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墟城的路途,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美感。
大地不再是单纯的荒芜,它长出了病症。透明的水晶从盐碱地的裂缝里穿刺出来,起初只是零星的、细如针尖的晶簇,越往前走,它们便越发猖獗,长成扭曲的、虬结的、宛如被痛苦冻住的浪涛。这些水晶并非静物,它们内部有光在痉挛——前一瞬是炽烈得灼眼的金红,像喜悦在血管里爆裂;下一瞬便急坠为沉郁的靛青,似悲伤溺毙于深潭;再一瞬又翻涌起污浊的紫黑,那是愤怒与绝望搅拌后的残渣。光线穿过这些紊乱的晶体,被折射、撕裂、染上不该有的颜色,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抽搐、变形。
陆见野抱着苏未央,每一步都踩在“感觉”上。靴底传来并非坚硬触感,而是细微的、持续的情绪脉冲,像踩过无数颗微弱跳动却心律不齐的心脏。空气里飘荡着看不见的粉末,吸入肺腑,舌尖便依次泛起不合时宜的甜腻、酸涩与铁锈味——那是情感被物理化后,直接作用于感官的诡谲体验。
钟余走在稍前,身形佝偻得如同一段被风干后强行拉直的枯藤。他不时驻足,脖颈以一种僵硬的角度向上拧转,望向墟城方向的天空。那里,天穹本身仿佛患了热病。原本温驯流淌的情感极光,此刻绞拧成一个庞大得令人窒息的漩涡。漩涡缓慢而无可阻挡地旋转,中心是一个深不见底的虹彩漏斗,漏斗的尖端贪婪地指向墟城,仿佛要将整座城市吸入其中。漩涡的边缘,不断有细碎的光屑被离心力甩脱,那些光屑在下坠途中拉伸、扭曲,化作一张张瞬息明灭的人脸剪影,或哭或笑,或嘶吼或低语,旋即如泡沫般碎灭。从漩涡深处碾轧而来的,并非雷声,而是亿万种情绪喧嚣混合成的、沉重粘稠的背景噪音,仿佛整个世界正在一面巨大的鼓面上呻吟。
“它在呼唤……”钟余的声音干裂得如同久旱的土地,他望着那可怖的漩涡,眼窝深陷,“容器融合了……短暂的平衡……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……涟漪……惊动了水底沉睡的巨物……它饿了……饿了一千年,一万年……”
陆见野循着他的目光望去。墟城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模糊、扭曲,像是隔着一层被火焰炙烤得波动的空气。城市上空笼罩着一层流动的、半透明的虹彩雾气,那雾气也在折射天光,但折射出的光谱是错乱的、癫狂的,仿佛有谁将整个调色盘打翻,任其肆意横流。
“什么东西醒了?”陆见野问,手臂不自觉地收紧。怀中的苏未央似乎被箍痛了,黑色水晶覆盖的胸膛下传来一声极轻的、类似晶体摩擦的叹息。
钟余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缓缓弯下腰,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响,从地上拈起一片剥落的水晶薄片。那薄片在他指尖兀自变幻着色彩,释放出混乱无序的情感微澜。他将薄片举到眼前,如同透过一片畸变的透镜,再次望向墟城。
“你以为‘墟城’之名,从何而来?”他突然发问,声音里沉淀着某种过于久远、近乎化石的疲惫,“非因它曾为废墟。乃是因它本就建立在一个更古老的‘墟’之上——那是上一个纪元的生灵,对他们所恐惧又无法理解之物的称谓。它不是神祇,亦非妖魔,它是……一种现象。如同地心引力,如同洋流潮汐,只是它作用的对象,是无形无质的情感。”
他松开手指,水晶薄片飘落,触地即碎,化作一撮仍在闪烁异彩的晶粉。
“新火计划……从头至尾,目的都非‘管理’情感,亦非‘进化’人类。”钟余转过身,那双眼睛直视陆见野,瞳孔深处那些碎裂的金色光点激烈碰撞、飞旋,“是研究‘墟’,理解它,最终……试图利用它。守正想与其共生,守义妄想掌控,我……我只求寻得一线平衡。”
他顿了顿,脸上绽开一个苦涩到扭曲的笑容,仿佛肌肉已忘记如何表达真正的笑意:“我们皆错得离谱。‘墟’非可被研究、被驾驭之物。它有意志否?我不知。但它有趋向。有饥渴。有需求。四十年了,我们所有的实验,所有的容器,所有自以为是的人为调控,都是在喂养它,唤醒它,引导它从亘古的沉眠中……逐步复苏。”
陆见野感到一股寒意自尾椎骨节节攀升,冻结了他的血液。
“那白色与黑色的容器——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是我们为它亲手打造的……消化器官。”钟余截断他的话,声音轻如耳语,却字字如刀,“喜悦与悲恸,情感光谱的两极,亦是‘墟’最渴求的两种养料。我们造出专事吞食此二者的容器,自以为在调控生态,实则是在为它准备更易入口、更易消化的珍馐美馔。”
他抬手,枯瘦的手指颤巍巍指向天际那恐怖的漩涡:“如今,消化器官功成身退,合二为一,达成了短暂的‘完美’。更高阶的养料已备妥。于是它……正式张开巨口,开始饕餮盛宴。”
仿佛为了印证这骇人的论断,地面蓦地传来一阵细密的颤抖。
并非源自地壳深处的闷雷,而是更表层、更琐碎的悸动,如同无数细小的、冰封的脉搏在同一瞬间苏醒。陆见野低头,看见脚下那层薄薄的晶体壳表面,骤然浮现无数纤细的、如同叶脉或毛细血管般的脉络。那些脉络在搏动,每一次收缩舒张,都释放出一股微弱却清晰可辨的情感涟漪——或许是某个陌生人童年深夜里对黑暗的无名恐惧,或许是一段被时光磨蚀得只剩光影与气味的甜蜜午后,又或许只是一种毫无来由的、深入骨髓的荒凉孤寂。
他们不得不继续前行。
越靠近墟城,眼前的异变便越发触目惊心。
原本空旷的隔离带,开始零散地出现建筑的“残骸”——并非完整的房屋,而是被某种力量粗暴撕扯、剥离后的碎片:半面爬满晶簇的断墙,一扇孤零零悬挂在虚无中的窗框,一段不知通向何处的、扭曲变形的楼梯残段。这些残骸的表面皆被厚重的情感结晶覆盖,结晶形态诡异,似苔藓又似珊瑚,颜色永无定形,疯狂闪烁。陆见野不慎手背擦过一处凸起的晶刺,瞬间,一股强烈到令他头晕目眩的羞耻感——全然陌生、却浓烈如实质的羞耻——顺着接触点炸开,冲入他的四肢百骸。他脸颊骤然滚烫,心脏擂鼓般狂跳,几乎要松手将苏未央跌落。
他猛地抽回手,那羞耻感又如潮水般疾退,留下一种空荡荡的、令人作呕的虚脱。
“莫要触碰……”钟余出声警告,可他自己却仿佛陷入某种恍惚,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着一块墙体的结晶,脸上神情随之飞速变幻,时而眉梢扬起似遇狂喜,时而嘴角下垂如堕深悲,仿佛在被迫观看一场加速百倍的、无声的情感默剧,“这些结晶……是情感满溢后……凝结的疮痂……触碰即会触发其中封存的……记忆与情绪……”
他们竭力绕开那些结晶丛生的险地,然而空气本身也变得“稠重”起来。
并非湿气,而是情感的“浓度”在急剧攀升。每一次呼吸,都能清晰地感知到吸入的并非纯粹空气,而是混杂了过多芜杂情感微粒的混合物——无端的焦躁,短暂的狂喜,沉积的怨怼,倏忽即逝的悲悯。这些微粒沉入肺叶,混入血液,搅得人情绪如风中乱絮,起伏无定。陆见野忽而感到一股无名火起,恨不得砸碎眼前一切碍眼之物;下一秒,那怒火又毫无征兆地化为深切的悲凉,眼眶发热,鼻尖酸楚;悲凉尚未散去,一股巨大的虚无与麻木又接管了所有感知。
苏未央在他怀中不安地挣动了一下。她身上那些污浊的黑色水晶部分,开始发出一种低微的、类似某种古老弦乐器调音时的共鸣声。水晶表面镌刻的那些痛苦人脸浮雕,此刻仿佛被注入了短暂的生命,五官微微蠕动,嘴唇无声开合,似在诉说着永无回应的控诉。
又跋涉了一个时辰。
一条河横亘在前——倘若那还能称之为“河”。
河水呈乳白色,浓稠如未经稀释的牛乳,流淌得极其缓慢迟滞,水面平滑如镜,不起一丝涟漪。一股淡淡的、混合了消毒水与杏仁甜香的怪异气味弥漫在河岸。岸边匍匐着数人,他们俯身将脸深深埋入那乳白色的河水之中,身躯凝固,纹丝不动。
“止步!”钟余厉声断喝。
话音未落,其中一人猛地抬起了头,缓缓转过脸来。那是一张彻底“空白”的面孔——并非平静,而是被某种力量抹去了一切情感痕迹的、纯粹的空洞。眼瞳涣散无光,嘴角自然垂落,脸上每一块肌肉都处于绝对的松弛状态,不见丝毫牵动。他望向陆见野一行,目光空洞地停留数息,然后以一种僵硬如木偶的姿势,缓缓站起身,朝他们一步步挪来。
“饮了此水……”那人开口,声音平稳得可怕,没有丝毫抑扬顿挫,如同机械合成,“情绪……已被清除。甚好。尔等亦当清除。情绪乃干扰。是杂音。清除之后……思虑澄澈。效率倍增。”
他伸出同样僵硬的手臂,五指微张:“来。饮水。共赴澄明。”
陆见野后退一步。那人继续逼近,脸上依旧空白一片,唯那双空洞的眼眸深处,闪烁着一丝非人的、纯粹理性的冷光。
钟余抢步上前,横身挡在陆见野之前,竟从怀中掏出那早已损坏的情感频谱分析仪残骸,如持短兵般胡乱挥舞:“退开!速速远离我等!”
那人停下脚步,头颅以不自然的、机械的角度微微偏斜。“拒绝清除。非理性抉择。憾甚。”他用那平板无波的语调说完,便转过身,重新走回河边,俯身将脸再度浸入乳白色的河水中,恢复成最初的凝固姿态。
“河水已被污染……”钟余喘息稍定,望着那条诡异的乳白河流,眼神惊悸,“情感被某种力量强行提纯、滤净……只剩最基底、最冰冷的理性成分……饮下此水者,将暂时丧失全部情绪,堕入绝对理性的状态……然那绝非进化,只是……阉割。”
他们绕开河流,继续在愈发诡谲的景致中前行。
天,开始落“雨”。
非是水滴,而是细密的、闪烁微光的光点。这些光点触及肌肤,并不湿润衣物,而是直接“渗”入皮肤之下。每一粒光点融入的刹那,陆见野的脑海便毫无防备地炸开一段全然陌生的记忆碎片——
一双妇人的手在氤氲着蒸汽的厨房砧板上切着洋葱,眼泪涟涟,口中却哼着轻快的小调。
一个男孩蜷缩在黑暗的衣柜深处,紧咬自己手背,聆听门外父母愈发尖锐的争吵,将呜咽死死锁在喉间。
一位枯瘦的老者卧于病榻,紧握老妻干瘪的手掌,气若游丝:“莫怕……我先去那头……等你。”
少女在滂沱大雨中奋力奔跑,怀中紧抱一只被淋得透湿的流浪幼猫,脸上雨水与泪水横流,却绽开粲然笑颜。
无数人生命长河中的吉光片羽,如密集的冰雹狠狠砸入他的意识之海。狂喜、剧痛、炽爱、憾恨、渺茫的希望……所有情感混杂一处,汹涌澎湃,几乎要冲垮他名为“自我”的脆弱堤防。他双膝一软,跪倒在地,双手死死抱住头颅,发出困兽般的痛苦呻吟。
苏未央从他骤然脱力的臂弯中滑落,摔在地上。她黑色水晶构成的身躯与地面撞击,发出一声清脆而悠远的共鸣。霎时间,那些遍布她体表的痛苦人脸浮雕齐齐扭转方向,面孔朝天,张大了无声呐喊的嘴——并非声波,而是一股强烈的情感冲击,逆着落下的“情绪雨”悍然冲霄而起。
“雨”,停了。
或者说,“雨”被那股冲击短暂地撑开了一片真空,绕开了他们所在的方寸之地,依旧绵绵不绝地落在周遭。
苏未央艰难地撑起上半身,黑色水晶覆盖的面容上,那只唯一尚存人类肤质的左眼望向陆见野。眼眸中有关切,更有某种陆见野无法完全解读的、深不见底的邃远。
“墟城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嘶哑却字句清晰,“地下……有一张巨大的网……宛如活物的神经网络……此刻……它被彻底激活了……它在呼吸……在蔓生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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