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三日之期-《汴京梦华录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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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熙宁五年正月廿七,申时三刻。

    顾清远站在书房窗前,望着庭院里那株老梅。残雪未消,梅花却已绽放,红得刺眼。三日——曾布给他的时间,也是给他的囚笼。

    “蔡府已被查封,但曾布的人比我们快一步。”李格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蔡确书房暗格里的私账,不见了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转身。书房里聚了五个人:李格非、沈墨轩、顾云袖、张载,还有他。桌上摊着汴京地图,上面标注着蔡府、曾府、永丰仓库的位置。

    “曾布既然敢动,说明那本私账确实存在。”沈墨轩虽然脸色仍苍白,但眼神锐利,“而且内容足以威胁到他。”

    “但我们现在没有证据。”顾云袖道,“蔡确死了。”

    众人一震。

    “什么?”顾清远追问,“何时?怎么死的?”

    “未时三刻,天牢传出的消息。”顾云袖声音低沉,“说是突发心疾。但我托宫里的熟人查了,尸体口唇发紫,指甲青黑——是中毒。”

    又是一次灭口。顾清远握紧拳头:“谁干的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但天牢守卫全换了,说是加强戒备。”顾云袖顿了顿,“还有,梁从政旧部有动静了。”

    她取出一封密信:“河北的线报,梁从政旧部控制的三个厢军指挥,昨日突然集结,说是冬季操练。但操练地点在真定府边境,离辽境不足百里。”

    张载倒吸一口凉气:“他们想干什么?逼宫?”

    “可能是自保,也可能是……”李格非没有说下去,但所有人都明白。

    若梁从政旧部真的拥兵自重,甚至勾结辽国,那就是叛国大罪。而一旦边关生乱,朝中必定动荡,曾布这些人就能趁机浑水摸鱼。

    “所以我们只有三日。”顾清远指向地图,“必须在这三日内,找到能扳倒曾布的证据,同时阻止河北生变。”

    “这不可能。”沈墨轩摇头,“曾布是翰林学士,位高权重,行事周密。连蔡确都扳不倒他,我们……”

    “蔡确扳不倒,是因为他也在局中。”张载忽然开口,“而我们,在局外。”

    众人看向这位老儒。张载缓缓起身,走到地图前:“曾布要掩盖什么?无非三件事:一,他与永丰的利益勾连;二,他知晓甚至参与军械走私;三,他与梁从政旧部有某种默契。”

    “但这三件事,我们都没有证据。”李格非道。

    “那就找证据。”张载的手指划过地图,“第一件事,永丰的账目。蔡确说私账在书房暗格,但曾布可能不止这一本账。沈小官人,你是商贾,应该知道,大商贾都有明账、暗账、密账三套账册。明账给官府看,暗账自己用,密账……记录最见不得光的交易。”

    沈墨轩眼睛一亮:“先生是说,永丰还有一本密账?”

    “必定有。”张载点头,“而且不会放在蔡府或曾府,太危险。可能在某处商铺、仓库,或者……钱庄。”

    “永丰在汴京有十八家铺面,三家仓库,还有参股的六家钱庄。”沈墨轩迅速道,“三日查遍,不可能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找最可能的。”顾清远道,“云袖,你查宫中记录,永丰这些年通过‘宫用’名义运了多少货,哪些货来路可疑。李兄,你查太学藏书,看有没有永丰捐助的记录——这种大商户,最爱博个善名。”

    “我呢?”沈墨轩问。

    “你养伤。”顾云袖不容置疑,“顺便想想,如果你是要藏一本密账,会藏在哪里。”

    沈墨轩苦笑,但还是点头。

    “那老夫做什么?”张载问。

    顾清远郑重一揖:“请先生写一篇文章。”

    “文章?”

    “是。写新法在地方推行的实情,写官商勾结之害,写边防武备之危。”顾清远道,“不点名,不道姓,只论事。写完后,交给李兄,在太学生中传阅。”

    张载明白了:“你想造势?”

    “是。曾布敢捂盖子,是因为朝中无人敢说话。若士林清议起来,他就不得不应对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张载眼中闪过赞许,“老夫这就动笔。”

    众人分头行动。离开前,顾清远叫住顾云袖:“你小心些。宫里……现在不安全。”

    “兄长也是。”顾云袖看着他背上的伤,“药按时换,别逞强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点头,目送她离开。庭院里,老梅在暮色中愈发红艳,像血。

    戌时,皇城司。

    新任皇城使赵无咎正在翻阅张若水留下的卷宗。他是张若水的副手,如今顶替了上司的位置。三十出头,面容冷峻,左脸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。

    “大人,顾清远去了太学,见了李格非、张载、沈墨轩。”亲信禀报,“之后几人分头行动,似在查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查曾布。”赵无咎淡淡道,“蔡确死前见了顾清远,一定说了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要不要拦?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赵无咎合上卷宗,“让他们查。”

    亲信不解:“可是曾大人那边……”

    “曾布?”赵无咎冷笑,“他以为捂得住吗?永丰的案子,牵扯的不只是贪腐,是边防,是军国大事。官家……不会让他捂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大人的意思是?”

    “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”赵无咎走到窗前,望着皇宫方向,“我们要的,不是曾布,是他背后的人。”

    亲信退下后,赵无咎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。玉佩质地普通,但背面刻着一个“梁”字——与梁才人宫中女官典当的那枚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“梁从政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你以为躲在英州,就安全了吗?”

    窗外,夜色渐浓。

    亥时,顾府。

    苏若兰正在灯下缝制一件护身软甲。牛皮为里,绸缎为面,中间夹了薄铁片。她缝得很仔细,一针一线,密密实实。

    顾清远走进来,看见她在做什么,心头一暖:“何必费这个功夫?”

    “你总在外奔波,有这个,安心些。”苏若兰咬断线头,递给他,“试试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接过,软甲很轻,但坚韧。他心中感动,却不知说什么好。

    “今日李博士来过,说你要调任太常博士?”苏若兰轻声问。

    “嗯,三日后赴任。”

    “是好事,还是坏事?”

    顾清远苦笑:“明升暗调,让我远离此案。”

    苏若兰沉默片刻:“那你……要停手吗?”

    “不能停。”顾清远握紧软甲,“若停了,蔡确白死,张若水白死,那些在京东路受苦的百姓也白苦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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